脱口秀没有告诉你的六件事

今年 2 月 4 日，Kanchai 先生主持的《Hone Krasae》节目播出了一期题为《贩卖人口！！！泰国女性被中国灰产集团骗去格鲁吉亚代孕，最后被榨取卵子贩卖，真正目标是器官》的内容，并请了两位专科医生上节目做医学解释。起初我非常高兴——两位前辈终于可以澄清事实，减少社会对这些议题的误解，因为新闻里对这类话题的呈现往往混乱、像小说，甚至可以说是荒诞。

结果我又一次失望了。我看到节目结束，正确的信息始终没有出现；更糟的是，借着这起事件的戏剧性，错误的说法反而被反复强化。因此，请容我把以下五个不正确的地方说清楚。

1. 没有人做试管婴儿是为了杀掉出生的孩子取器官，或让孩子去乞讨

供体器官通常是从刚去世的人身上手术取出的，确实稀缺，排队等待的病人也远多于捐献者。但通过代孕做试管婴儿，再把这个孩子养到器官大小和功能都足以移植给别人——理论上可行，实际上我认为可能性微乎其微，原因如下。

花费

把账全算上：试管婴儿周期、代孕者的各项费用、为找到与患者相合的胚胎而做的胚胎基因检测、孕期照护、分娩、把孩子养到器官足以移植（至少十八年？）、再加上移植手术本身等等。至于让孩子去乞讨的说法？投入数以百万计，这笔账划得来吗？

时间

如前所述——等到孩子长大、器官可用的时候，那位等着换器官的病人，他的病几乎不可能等得起。

胚胎与患者基因相合的概率

器官移植通常需要在供者与受者之间做 HLA 配型，以降低受者身体排斥器官的风险。为此培育出的胚胎与受者相合的理论概率只有 25%（受者为父母或同胞兄弟姐妹时）。而实际研究显示，只有 16% 的胚胎真正配型成功，这些胚胎最终活产的概率也只有 30%（1）。也就是说，用这种方式取得的器官极可能根本不能用，没有人会做这种投资。所谓贩卖儿童器官的恐惧，说白了就是无稽之谈。

真正可能发生的，是再生一个孩子，让这个孩子为哥哥姐姐捐献骨髓。没有人被杀害，这个孩子由自己的父母抚养长大。骨髓捐献只是抽取少量骨髓——并不特别疼痛，也没有摘除任何器官。

至于新闻里那些女性——被带去取卵，却没人在意她们长什么样——我猜，这些胚胎可能是为了取得干细胞（stem cells）用于治疗而被创造出来的。

2. Malum in se 与 malum prohibitum

在这一点上，我认为主持人并不了解：法律上的「错」其实分成两种不同的类型。

Malum in se — 本质之恶

指行为本身即带有恶性，例如杀人、盗窃等。

Malum prohibitum — 因被禁止而违法

指行为本身并不邪恶，只是某个国家或社会在其自身脉络中共同约定不得为之——为了社会秩序、为了公众安全、为了保护民众。例如拆包零售香烟，依泰国《烟草制品控制法》佛历 2560 年（2017 年）可处最高 40,000 泰铢罚款。

因此，代孕属于 malum prohibitum。依照泰国《辅助生殖技术出生子女保护法》佛历 2558 年（2015 年），只要符合特定条件，代孕完全可以合法进行。而在不少国家，即使是商业代孕也根本不构成违法——例如：

• 美国
• 格鲁吉亚
• 乌克兰
• 俄罗斯
• 希腊
• 塞浦路斯
• 墨西哥
• 哥伦比亚
• 哈萨克斯坦
• 尼日利亚
• 加纳

格鲁吉亚——正是这些泰国女性被送往的国家——就是其中之一。

3. 代孕不是犯罪

代孕（surrogacy）这个过程本身并不是犯罪。它是指一位女性同意替因某种疾病而无法自己怀孕的不孕者怀胎，这些情况包括：

• 先天没有子宫
• 子宫肌瘤过于严重且无法手术
• 本身患有疾病，自行怀孕对母体有很大危险
• 多次自行移植胚胎仍未能怀孕

在泰语里我们称之为 um bun，意思是「怀着功德」——从佛教的角度看，替人怀胎是在积功德。我们确实有法律加以规范，以防有人从中牟利；在某些情况下，代孕的确可能为人口贩运打开一道门。但那并不是正常医疗代孕的样子。

4. 商业化的配子捐赠与代孕并不等于人口贩运

卖卵、或有偿出借子宫替人怀孕，并不当然构成人口贩运，这一点我必须提出异议。按照联合国自己的定义，人口贩运必须同时具备三个要素。

商业化地使用捐赠配子——是的，就是直白的商业行为——以及商业代孕，确实有演变成人口贩运的风险。但看看《保护法》生效之前泰国的实际做法：就行为与手段而言，没有人被运走藏匿，没有人被欺骗或恐吓。或许曾有把多名代孕者集中安置在同一处的情形——而这恰恰是我们可以用法律去规范、去保护这些女性的地方。

联合国文件确实把「the removal of organs」（摘取器官）列为剥削的一种形式。但取卵并没有摘除任何器官：那只是把细胞从体内抽吸出来，并不包含在其中。

此外，商业化的配子捐赠（commercial gamete donation）在不少国家是完全合法的，例如：

• 巴巴多斯
• 捷克
• 俄罗斯
• 西班牙
• 美国

至于商业代孕安排，在前面列举的多个国家同样是被允许的。如果这些医疗流程真的等同于人口贩运，那些国家早就名列人口贩运最严重的国家前茅了（2）。

但《保护法》实施之后，违反者要受处罚、甚至面临牢狱之灾——尤其是代孕案件——整个链条只好转入地下：偷偷跑到邻国去做，或者把女性骗到国外去做，正如这期节目报道的案件。恰恰是这样，人口贩运的三个要素才真正凑齐了。而治疗究竟是不是由专科医生操作，也没人知道。最终，无论立法初衷如何，这部法律并没有保护到任何一个孩子或任何人，因为地下医疗没有任何诊疗标准可依：没有人随访捐卵者或代孕者，所有的伤害与并发症最后都落在老百姓身上，而法律不提供任何保护。

5. 通过代孕安排出生的孩子属于委托父母

代孕所生的婴儿，属于提供配子的那对父母——无论从原理上还是依据《儿童保护法》都是如此，即便这件事可能发生在该法生效之前。拒绝交还孩子，这不是中间人可以替别人决定的事。如果代孕者不肯交还孩子，委托父母只能诉诸法院。

但我想请大家简单地这样想。代孕就像你把一件贵重物品托付给别人保管，还付了保管费。等物主来取回时，你觉得这东西真好看，想自己留下，于是不还给人家。在我看来，这就是不折不扣的欺诈和盗窃。

至于骨髓那一段——那其实正是胚胎基因检测公认的适应证之一。这位中间人显然一开始就带着成见，结果反倒帮了小偷一把。唉……不懂就该去学。有些事你不懂，只是在别人眼里显得傻；但有些事你不懂却害得别人受苦，我认为那就不行了。

再说得直白些：愿意收钱替人怀孕的女性，经济条件多半并不宽裕；而出钱委托的人通常相对富裕。如果你留下人家的孩子自己养，你真的认为能给这个孩子与亲生父母同样的人生机会吗？你不心疼这个孩子吗？

6. 是规范，还是禁止

掌握公权力的人立法时倾向于「一禁了之」，这本是常事：禁止比规范容易得多，规范需要一大堆琐碎细则。同样是常事的是，只要社会上仍有需求，人们就会继续转入地下去做。

那么说到底，立法禁止真的能让这些行为消失吗？请读者自己判断。卖淫、赌博、毒品，样样都有法律明令禁止。您认为泰国还存在这些东西吗？

《儿童保护法》也是一样，它禁止了很多事情。实施将近十年，请问它真的禁住了它写明要禁的东西吗？答案是：没有——它没有奏效。一开始，诊所不过是搬到邻国去开；去做胚胎移植、去代孕的，依然是成群结队的泰国女性；出现妊娠并发症后，又回到泰国继续治疗——一直到节目里刚刚揭露的这起事件。

对那些接下为独裁者立法这份差事的人：如果你们肯花一点时间看看全局——不是一味禁止和惩罚，而是订出标准，把这件事放到阳光下，规范地做、安全地做、可监管地做——老百姓早就受益了，你们也会被称颂几十年。结果呢，正是你们把这些女性推向了拿命去冒险的境地，也让跨国人口贩运的生意得以维持。只要你们仍然不听民众的声音，仍然抱着一套自造的道德框架，从不看全局，这样的事就会一再发生。可惜得很，你们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人口贩子。

小结

参考文献

1. De Rycke, M., De Vos, A., Belva, F. et al. Preimplantation genetic testing with HLA matching: from counseling to birth and beyond. J Hum Genet 65, 445–454 (2020). https://doi.org/10.1038/s10038-020-0732-z
2. Davis Jr, E. and A. Pittman (2024). The Worst Countries for Human Trafficking | Best Countries | U.S. News.